「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尼爾簡單直白的說出了他的論點,「生存所需的資源是有限的,競爭與對抗的實質就是對生存資源的爭奪——如果不解決掉這個最基本的矛盾,一切聯合都缺乏必要的基礎。」

「錯了。」榮光者同樣直接的予以了全盤的否定,「你的思路沒有哪怕一丁點的可取之處。」

「生存的資源是有限的?這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他的語氣異常的平靜,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所謂的資源應當指的是妖魔吧?你認為妖魔的數量有限,無法滿足現今的四五十號人?」

「何等的可笑!」真真正正的嗤之以鼻,「以至深之夜的廣袤,妖魔怎麼會成為限定合作的理由?真正限制你們走向聯合的原因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們根本就沒有想過如何去解決這個問題。」

「該怎麼解決?」銀髮的少年揚起了眉頭,「說得輕巧,可實際做起來怎麼能做得到——請注意——我們是預備役持劍者而不是持劍者,這裡也不是訓導院的演練場,而是至深之夜、是實打實的戰場,每個人的生命有且只有一條。」

「但這不應成為軟弱的借口。」艾米寸步不讓的說道,「發現問題、面對問題、解決問題,這是處理事情最基本的一套流程,而你、你們卻連問題都不敢直視,只是一味的為自己找理由、找借口——既然你知道這裡是實打實的戰場,又為什麼不知道戰場之上最忌諱的就是游兵散勇,又為什不清楚在戰場上畏懼死亡只會招致死亡?」

「因為……」榮光者的氣勢實在太強,尼爾竟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因為你們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艾米·尤利塞斯一針見血的指出了問題的關鍵,湛藍與淡紫相對,而後……他伸出了手,「既然如此,那麼把一切交付給我,一切託付給我,你們做不到的,由我來做!」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

「我將帶領你們走向勝利!」

那就拜託你了。

理所當然的,銀髮的少年沒有說出這句話,他只是被榮光者的氣勢所迫,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就如同著了魘一般的伸出了手來。

於此,契約達成。

艾米稍稍舒緩了臉上緊繃的表情。

——說實話,對於他先前那番話,連他自己心裡都沒有底,只是看上去……似乎效果不錯?

不管怎麼說,改變這座死寂之城,改變這場遊戲的契機已經埋下。

他已經打入了構築他未來藍圖的第一枚鉚釘。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希望也會有一個好的結束—— 「打人柳」——這是在預備役持劍者們發現祭壇後為期數天的大開拓中,少數幾枚令營地各個團隊折戟的硬釘子之一,它大概有五米高,通體墨綠,外觀如同一棵人立而起的巨大柳樹,稍有不同的是,樹榦的主體部分畸形出了一張猙獰扭曲的人臉,根須也沒有埋入地里,反而如同某種蠕蟲一般在地面上蠕動,看上去異常的恐怖。

據不完全統計,至少有三支團隊,接近十人被它吸幹了體內的血液。

垂掛在它身上的柳條與底下的觸鬚不僅數量眾多,可以同時從多個方向發動攻擊,更可怕的是它們可剛可柔,儘管受限於慣性,變向的弧度不能太大,但在關鍵時刻只要偏差上那麼少許,就足以令被攻擊者先前做出的預判全數落空,甚至因此而死去也大有可能。

再加上它那高大的過分的形體,以及難以判明的要害,絕大多數團隊都將這頭特殊的妖魔列為了不可攻略對象——而少數幾個不介意嘗試嘗試看的團隊,要麼尚未展開行動,要麼則已經淪為了它的養料。

尼爾可以肯定,它的強悍、它的威名之中絕對沒有半點水分!

但……眼前這一幕是怎麼一回事?

認知於此刻被顛覆,銀髮紫眸的少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數米高,有著至少數十根靈活枝條與觸鬚的打人柳,在正面戰鬥中被壓制了……徹底的壓制了。

而且,他也在其中貢獻了一份力量。

他、考伯克、愛娜、漢森從四個方向分別牽制住一部分枝條,然後眼睜睜的看著猶大沖入了打人柳的本體所在,並且有若預見到了未來一般,以宛若游魚的姿態完美規避了來自各個方向的攻擊,手中寬刃厚脊的大劍如同一把精準的剃刀,每一次的揮動,都能斬落它的數根根須。

從容、優雅、遊刃有餘。

很難想象有人能在驚濤駭浪般的攻勢之下如磐石一般屹立不倒,但猶大做到了,這位來自赫姆提卡,自那場慘烈戰爭中倖存下來的少年,在他們的牽制之下,以一己之力壓倒了這個曾經毀滅過數支隊伍的可怕妖魔!

並且在可預見的未來,還將為它那充滿罪孽的一生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他們正是為此而來!

打人柳是第一個,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儘管戰鬥進行的很是艱難,他們四人光是牽制住妖魔那數十根枝條就竭盡全力,猶大斬落觸鬚的速度無論如何也快不起來,但勝勢就在這點滴之間逐漸積累——誠然,人類的體力遠不如妖魔那般綿長,但打人柳的威脅主要就在它那數量眾多的枝條以及根須之上,如今它那數十隻枝條盡皆無法回防,觸鬚的數量又在不斷的削減,它的攻勢已多少顯露出了疲勢,就像一隻沒牙的老虎一般,威脅力大大降低,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勝利只會是時間問題。

但變故終究是有的。

哪怕妖魔的意識再如何的渾濁混沌,也終究有著求生的本能。

沒有權衡利弊,甚至沒有考慮攻防之間的轉換,它只是單純的意識到了死亡危機的臨近,單純的準備收拾掉那不斷予它以傷痛的可惡跳蚤。

於是——

數十根枝條同時收縮,堪稱遮天蔽日。

但再如何遮天蔽日,打不到人也是無用——猶大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在打人柳轉變打法的第一時間便先知先覺的抽身而退,數十根枝條有快有慢,如同一根根鞭子從天而降,幾乎每次都差之毫厘的擊打在了空無一物的大地之上。

「砰、砰、砰!」

飛揚的塵土遮蔽了視線,大地發出一陣陣呻*吟。

「小心,」猶大——更準確的是說艾米·尤利塞斯退出了沙塵的邊界,向同伴們發出提醒,「小心它最後的反撲!」

其實這多少有些多餘。

包括尼爾在內的預備役持劍者,早在塵土開始瀰漫之際便開始了後撤——畢竟,沒有人想被那破開塵土遮蔽的柳條倒卷而起,或串成串燒,或吸成人干。

「有把握嗎?」

尼爾一邊目不轉睛的盯著那開始消散的煙塵,以防打人柳的暴起傷人,一邊問道。

「這一波解決它。」

榮光者以肯定的口吻給出了答覆,並在煙塵消散的一瞬間突入了戰場。

以他為導向,尼爾、漢森、愛娜、考伯克緊隨其後。

數十根柳條在天空中舒展開來,並重重的錘落在地,在大地的轟隆聲伴奏下,在沙石與粉塵的起舞下,預備役持劍者們依託數量上的優勢不斷切割著打人柳用以近身防禦的觸鬚,腥臭的汁液如同墨漬一般四溢,將大地浸染成一片令人作惡的墨綠色。

不多時,根須就被盡數剪除,戰鬥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人類的形體儘管與打人柳相去巨大,但教團制式重劍所能造成的殺傷卻毋庸置疑,在掙扎與抵抗無果后,在巨大的轟鳴聲中,這隻令數支隊伍覆滅的樹類妖魔就此倒下,並且永遠的失去了再次站起的機會。

它死了。

在確定了這一點之後,艾米·尤利塞斯終於有機會呼出一口濁氣。

——太累人了。

戰鬥的時常超過一個小時,獨自一人承擔了大半的壓力,如果不是那幾近預知的戰鬥本能,恐怕他還真會被這個大傢伙拖垮。

果然,以正常人的身體素質挑戰這個等級的怪物還是多少有些勉強了。

「話說……」雖然曾親身參與,但注視著倒在地上的巨大屍骸,尼爾心中仍不免生出幾分不現實之感,「你真的是人類嗎?」

「你覺得呢?」榮光者以冰冷的聲音反問道。

「好吧,當我沒說。」銀髮的少年聳了聳肩,錯開了剛剛那失禮的話題,「不過,事先真沒有想到,這場戰鬥會是如此的簡單。」

「一點也不簡單。」愛娜反駁道,「前期的情報搜集、作戰計劃的擬定,還有猶大本身的戰力,只要有一環缺失,或許今天倒在這裡的就會是我們也說不定。」

「是這樣沒錯,」尼爾點頭,「只是……我原本以為會有一場惡戰。」

被營地團隊避開的特殊妖魔,都是些厲害的角色,儘管預備役的持劍者在結成團隊后並非拿它們沒辦法,但對付它們無疑是在刀尖上舞蹈,隨時都會如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一般傾覆。

而這場戰鬥雖然從戰鬥時長還是戰鬥烈度來說,都足以稱得上是一場惡戰,但艱難歸艱難,一切卻並未超齣劇本的範疇,他們完全根據最初擬定的作戰方略進行行動,沒有任何意外發生,最後打人柳倒下簡直水到渠成。

太順利了,順利到一點也不真實。

尼爾當然知道原因——猶大,這位赫姆提卡訓導院的唯一生還者擁有規格以外的戰力,無論戰鬥經驗還是身體素質都遠遠凌駕於普通的畢業生之上,再佐以那彷彿可以預見未來的直覺,簡直比怪物還要怪物——他甚至懷疑,如果有必要的話,這傢伙甚至可以獨自一人將打人柳討伐。

毫不客氣的說,這場戰鬥的大半壓力都承載在他的身上,他們四人不過是在邊角打了打下手,補了補輸出,對戰局的影響趨近於無。

「猶大可是很強的哦,」即便是漢森,也知道這場戰鬥的勝利因誰而奠定,「我們只要相信他就好了。」

「——我將帶領你們走向勝利。」

尼爾還清楚的記得猶大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如今……在親眼見到這位自地獄歸來的少年的戰力后,他的心中多少有了幾分實感。

如果是他的話……說不定,也不是不可能。

銀髮的少年眯了眯眼。

口頭上的言語可以作為折服一個人的契機,但真正令心悅誠服的,還是硬實力。

「休息半個小時,」艾米對他們的互動瞭然於心,這種氛圍他喜聞樂見,因此也不做過多的干涉,只是取出了還剩下小半的治癒藥劑,「有需要到我這裡來領用,請務必保持良好的狀態。」

「戰場的打掃怎麼辦,」考伯克的目光在散落在地的樹人殘骸上停駐,並挑了挑眉頭,「這麼個大傢伙,它身上的材料我們可沒辦法全部帶走。」

「帶走最關鍵的核心,」預備役持劍者所接受的是精英教育不假,可榮光者所接受的教育只會更加的高端、更加的精英,「還有它身上的柳條,那也是好東西——至於其它的,不過是一些堅硬一點的木頭而已。」

「還真有你的。」考伯克豎起了大拇指。

「之後還會有更嚴苛的戰鬥,」打人柳身上的柳條可是真正的好東西,但堅逾鋼鐵的它並不方便切割,而且一根單以長度而論就接近十米,搬運起來極其不便,「這些柳條就當做禮物送給發現它的幸運兒吧——打人柳僅僅是我們的第一個目標,接下來的每一場戰鬥可容不得我們有任何分神。」

是的,每一場。

榮光者總共擬定了七個攻略對象,打人柳只是第一個,只是一道……開胃菜。

他必須要感謝那些將周圍清掃乾淨的團隊,正是得益於他們的不斷開拓,這些分值極高的特殊妖魔才會有如此詳實的情報,無論是它們的戰鬥方式,還是大致的活動區間都不需要刻意的搜集,他所需要的只是抵達那裡,找到它們,然後……

殺死它們。

屬於他的狩獵,才剛剛開始。 至深之夜中不存在日出與日落,固有的時間觀念在這裡毫無意義,只是人類始終是一種依託秩序存在的生物,往日生活中形成習慣的生物鐘依舊驅使著在此處構建了營地的預備役持劍者們,依照原先的作息時間進行活動。

晚上七點——

這是大部分人結束狩獵的時間,也是豐收的時間,更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間。

前往黑暗深處進行獵殺的團隊們往往會在這個時間回歸,經歷了一天或是數天疲勞作戰的他們,大多士氣不如何高漲,甚至有些減了員的團隊還滿臉的悲痛,只有極少數大豐收的幸運兒們才能保有一些還算清澈的笑容,只是……誰又知道,這如琉璃般易碎的笑容還能持續多久?

朝不保夕。

這是所有人生活的寫照。

見慣了各式各樣隊伍的預備役持劍者們,已經很少為其它歸還者臉上或悲傷、或痛徹、或自責的神情打動,他們只是麻木不仁的保養著自己手頭上的刀劍,在火燭照亮的微暗天幕下,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等待著狩獵的再一次啟程。

但這一次的歸還者不太一樣。

非常的、相當的、極其的不一樣——當他們出現之時,很自然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連帶著在祭壇台階上排著隊等候交易的歸還者也投來了目光。

殺氣,野獸一般凜然的殺氣如潮水般呼嘯而來。

與之一道而來的,還有粘稠的血腥味。

可以負責任的說,能在至深之夜中活到今天的人,沒有一個是簡單角色——歷經生死洗禮的他們,已初步褪去了曾經的青澀,向成為一名真正的戰士邁出了堅定而踏實的一步。

然而,即便是現在的他們,也不由因這濃郁的殺機而感到悚然。

這群人……到底殺了多少妖魔啊。

用氣勢如虹來形容都稍顯氣勢上的不足,他們的攜裹著一身的血氣,彷彿自戰場上歸來的百戰之師一般,哪怕身上的衣衫破爛不堪,哪怕身體的狀態早已從巔峰跌落,但那份以鮮血築就的悍勇依舊直衝雲霄。

「那個人……好像是尼爾。」

在圍觀者中,有人以不確定的聲音這麼說道。

尼爾在營地的知名度不小,一方面是因為他來得早,並且很能打,另一方面也因為整個營地到現在也就不到一百人,雖然彼此交流的機會很少,但在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情況下也能混個臉熟。

之所以不確定的原因同樣簡單,在缺乏交流的情況下,彼此間的關係也就是點頭之交,再加上渾身血污,一臉的風塵僕僕,能認出來就非常不容易——相比較之下,領頭的那名外表冷漠的棕發藍眸少年,以及跟在他身後的幾名男女,就更是眼生,在場的眾人之中沒有一個能看出他們的來歷。

「聽說尼爾好像加入了一個新來的團隊……」

當然,也不是一無所知,至少能根據現有的情報提出簡單的猜想:「全是生面孔的團隊可不多見,會不會他們是昨天抵達這裡的幾支新團隊之一。」

「現在的新人們都是怪物么?」不得不說,這個猜測在邏輯上站得住腳,只是從情理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接受。

「問問不就清楚了?」

也有好奇心相對旺盛的,但最後的結果無一例外都是在靠近這支陌生隊伍的后,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然後陷入了沉默。

本能在預警——

貿然靠過去……會死,會被殺!

哪怕心底知道這很可能是因為過於濃烈的血氣與殺機而生出的錯覺,但腳下的步伐也仍不由止住。

就算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可能是錯覺,但那百分之一……沒有人敢賭。

生命只有一次,用有限的生命投身於無限的作死之中——

不是所有人的名字都是艾米·尤利塞斯。

年輕的榮光者之所以敢以普通人的身體素質去討伐那些別人避之不及的特殊妖魔,詳細的情報整理避免了初見殺是一方面的因素,而剩下的所有原因中,擁有死亡先兆這個能與死神扳腕子的能力,佔了絕對的大頭。

他會死,但區區的妖魔還殺不死他。

但凡事總有意外,在在場的十數人之中,終究有不怕死的人站來出來。

嗯……用戰勝死亡,不,戰勝恐懼來形容更準確。

艾米停下了腳下的步伐,用饒有興趣的目光打量著攔住他去路的少女——是的,少女……他真的沒想到,第一個攔住他、敢於直面殺戮與死亡的預備役持劍者,竟然會是一位少女。

她大概中等身材,發梢剛好與榮光者的眸子平齊,一頭本應亮麗的淡藍色短髮現如今像鳥巢一般散亂成一團,灰撲撲的臉上勉強能看出一個姣好的面部輪廓,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還是那雙亮銀色的、如剃刀般鋒利的眸子——僅從眼睛就能看出,她是一個非常要強的人。

「您好,」她相當直爽的伸出手,一點也不介意男女之別,「瑞加娜,來自伊利克特拉,請問你該如何稱呼。」

「猶大,赫姆提卡。」艾米保持著慣有的,對陌生人的冷漠與疏離。

「你就是那位『最後的倖存者』?」少女,更準確的說,是瑞加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而後自顧自的點了點頭,「果然是相當了不得的戰士——」

話鋒在此一頓,點出了正題:「你們到底遭遇了什麼,搞得這麼慘烈?」

「在至深之夜還能遭遇什麼?」艾米斟酌著言語,如果不打算整合營地各個勢力,他可能會將今天的收穫一帶而過,但既然有掀棋盤的打算,他就有必要利用今天所取得的成績為自己造勢,「不就是打人柳、撼地者、石巨人、暗影人、吞噬蠕蟲、寒霜之咬幾根硬骨頭。」

原定的計劃上需要討伐的七隻,最後只成功討伐了六隻,但即便如此,每當榮光者念出一個名字,圍觀的人群中便傳來一片倒吸冷氣聲,而等到六個在營地近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字盡皆羅列后,所有人都失去了聲音。

這——

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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