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

我嫌惡地後退兩步,本以為這裡面會是機械似的元件,沒想到竟是一團軟乎乎的蟲子,明明外面被包裹得充滿了科技感,沒想到最裡面還是怪異恐怖的東西,倒是和披在外面的那層人皮很相配。

我感覺很不舒服,就像是兩件格格不入的事物被組合到一起,充滿了違和感,那些東西還在蠕動著,看起來很噁心,很快它們的動作就停了,像是被突然吸走了生命力,我看到它們竟迅速乾癟下去,原本充滿了液體的身軀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干,最終變成了一片片蛇蛻似的東西,深褐色的,像乾涸了很久的血。

「什麼玩意?」

我躲得更遠了,空氣中的味道更難聞了,先前只是腥臭,現在卻多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我從未聞過這種氣味,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形容。

十一也退了回來,他似乎也沒想到裡面會是這麼一些東西,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離開,我跟著他又走進了另外一條岩縫,迷宮的活動漸漸慢下來,我們穿過數條道路,總算看見一個還算寬敞的岩洞。

十一找了個比較平坦的岩石坐下,我也趕緊坐下休息,突然一停,感覺腿腳都軟了,支在地上像沒了知覺似的,我握拳捶著,只見十一閉上了眼,他肯定沒睡著,沒有人睡著了還會坐得腰身筆直如同雕塑。

我全身都是鹽,摸一把撲簌簌地掉,潛水服里倒沒有,只是凝結在外面緊巴巴的,就像多了一層皮,活動起來怪怪的,一想起那隻駭人的斷手就覺得腳腕隱隱作痛,我忍不住捏了捏腳腕,還是微微腫起。

我的手不自覺地移到了另一隻腳上,動作陡然一滯,我記得右腳腕邊沾了很大一塊血跡,只是又跳進水裡游泳,掉了不少,觸感沒那麼彆扭了。

「十一,你有哪裡受傷了嗎?」

我輕聲開口,我知道他很能忍,當初腹部被甲開了個洞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他很可能傷到了哪裡,只是我不知道。

十一睜開眼睛,掃了我一眼,重新合上:「沒有。」

「真沒有?」我的聲音提起來,「我身上沾了血,不是我自己的,就是在你回頭救我的時候沾上的,如果不是你的,那又是誰的?」

十一的眼睛倏地睜開,像刀子一般刺向我,我心裡一緊,閉上嘴巴,他卻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知道。」

我摸著右腳腕,那塊血跡還在,只是淡了許多,十一沒必要騙我,如果不是他的,還有誰的血會蹭到我的腳腕上?

這裡難道還隱藏著別的嗎?

那隻斷手的主人是透明的血,不可能是它的,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人皮俑了,但那時我們根本不知道它身體內部是什麼樣子,也沒見過破損的。

難道會是十九他們的嗎?他們又是在什麼時候受的傷?我完全蒙了,這本來算不得大事,偏偏我找不到血的主人,它的出現本身就足夠恐怖了。

我直直地看著十一,他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我總感覺腳腕上的血跡像一塊烙鐵,刺激著我的神經,我抬頭把整個岩洞看了一遍,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隱藏著一個怪物。

我很想坐到十一身邊去,猶豫一下又放棄了,氣氛越來越沉悶壓抑,我根本不能好好休息,十一就像入定一般安靜,如果閉上眼,根本察覺不到身邊還有一個人存在。

我很冷,原本就濕透了,又跑出一身汗,現在突然安靜下來,濕氣就不斷地向身體里竄,我把手放進衣兜,碰到了那個青銅片。

我竟然忘了這個,沒想到這一番折騰竟還沒掉,我把它拿了出來,撫摸著上面的數字,這就像是個護身符一樣,雖然並沒有庇護到它的主人。

「趙長澤……」

十一突然開口叫了我一聲,聲音裡帶著些許波動,我抬眼只見他正直勾勾地看著我的手,目光定格在我手裡的青銅片上。

「怎麼……」

他的目光讓我害怕,十一突然跳起,一個箭步竄到我身前,一把奪過這個青銅片,皺著眉頭看它,神情非常專註。

「怎麼了?這是青銅做的吧,有什麼不對嗎?」

我接連問了幾句,只見十一緊緊地把它握在掌心,像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他的表情非常嚴肅,眼睛里卻湧起另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是從哪裡拿到的?」他的聲音不再淡然。

「一個洞里,有具骷髏嵌在石頭裡,是從它手裡掉出來的,你知道這是什麼?」我立時起了興趣。


十一的表情變了變,他死死地捏著青銅片,眼裡有悲傷一閃而過,只見他把外衣解開,從內兜里掏出了個什麼扔給我。

我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只見這是一個一模一樣的青銅片,上面雕刻著複雜精美的花紋,在手電筒光下散發著古樸厚重的光澤,青銅片的正面也陰刻著三個符號,卻不是數字,前兩個是「三」和「一」,四條橫線都是一般長短,最後一個卻是個古怪的符號,看起來像是一個立起來的「<」號,帽子一樣。

這明顯是同一種東西,我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十一向我伸手,我把青銅片還給他,低聲開口:「這是什麼?」

他把青銅片放回內兜:「墨家人的編號,你遇到的是千年前登島的前輩,如果我沒猜錯,他應該是中毒而死的吧。」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具骷髏漆黑的骨頭,連連點頭:「是,他的骨頭是黑色的。」

「我們都隨身帶了毒藥,為了避免在絕路時受到更多痛苦,他自知逃生無望,就會服毒而死。」

「不,不是吧……」我脫口而出,「 綜漫之諸天抽獎 ……」 十一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這樣嗎……總歸都是死了。」

我感覺心裡一沉,非常難過,十一明明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很平淡,但我就是難過得喘不過氣來,他們身為墨家人,命運從出生起就被決定了,世間哪有什麼公平,憑什麼有的人就能平安度過一生,有的人就必須出生入死?

這個十幾歲的少年身上看不出該有的生氣,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便也沒有期待,能活著就活著,活不了也不畏懼,這種對生命的看淡讓我難受。

「你們這編號是什麼……暗語嗎?」我迫切地想轉移話題。

「一種古老的計數方式,最初是從甲骨文上發現的,他的編號是二二七,我是三一六。」十一開口道。

難怪這些數字看起來如此奇怪,這應該是墨家人獨有的編號方式,如果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恐怕沒人能明白上面的符號是什麼意思。

十一沒有把青銅片給我,而是自己收了起來,這是墨家人的東西,理應回到墨家手上,那具扭曲的骷髏猶在眼前,我心裡酸酸的發堵。

十一不說話的時候就像個隱形人一樣,如果不是眼睛看得見,我幾乎要忽略他的存在,神哥也很安靜,但和十一完全不同,神哥總會散發出一種凌人的氣勢,即便什麼都不做,也讓人無法忽視,同樣很安靜,竟會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樣子。

我正胡思亂想,十一卻突然站起,身下的岩石在緩緩移動,迷宮又要進入活躍期了,十一什麼都沒說,徑直向一條岩縫中走去,我趕緊站起來跟上他。

休息並沒有多少效果,我沒走多久就變得像從前一樣累,比起小跑,這種速度已經很慢了,我知道十一是在遷就我。

我一直覺得迷宮是有規律的,但時間久了卻越發摸不清,它活躍和舒緩的間隔沒有固定的數值,活躍時的激烈程度也各不相同,我們一路前行,值得慶幸的是,沒再遇到那隻斷手的主人,它或許是被十一嚇到了。

果然實力才是一切,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即便是鬼神也要忌憚三分,越是了解墨家,我越發自內心地欽佩他們,世界上有幾個人能夠做到經受了那麼多痛苦的訓練還毫無怨言呢。

迷宮還在活動,但不算劇烈,十一卻突然加快了速度,我隨著他跑去,他似乎發現了什麼。

這裡的人皮俑越來越密集,一道岩縫中最少也有兩三個,它們不再毫無規律,而是朝著一個方向,在鼓聲響起的時候,它們一定在移動,能吸引他們的也只有活人。

我像是發現了了不得的秘密,只要隨著它們的指引前行,我們就能找到神哥他們,當然也有可能是那些敵人,但阿青看得見,他指引的一定是夥伴。

前方的岩縫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我不由提高警惕,拐過一個小彎,我就看到一束光直直地射來,是十九和神哥。

我們會合了。

我正想鬆口氣,卻發現阿川不見了,頓時心裡一緊,再看十九和神哥也都有些狼狽,像是在泥水裡滾過,以他們的身手不該這樣,他們肯定遇到了比我見過的更麻煩的情況。

「阿川呢?」我問道。

「失散了,我們被那群傀儡追趕的時候他在最後面,毫無徵兆地就失蹤了,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十九的聲音很低沉,他的目光定格在我纏了繃帶的左手腕上,「你受傷了?」

「沒事,貝殼划的小口子,阿青不知道他去哪了嗎?」我追問道。

十九搖頭,他在壓抑著不安:「阿青說他看不見。」

「什麼意思?連虻都看不見?還是說虻沒法進去,是在水下?」

「他說看不見就一定是看不見,如果沒法進入就會說沒法進,那是個虻無法看見的地方,恐怕我們也看不見。」

十九的聲音很低,我只感到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頭頂,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阿川已經被貼上死亡標籤了嗎?看不見就意味著無法確定生死,在這種環境下本就很難存活,阿川的身手又遠不及十一他們,他只有甲能作為武器。

我又一次想起那具漆黑的骷髏,如果阿川意識到無法逃生,他也會選擇毒死自己嗎?我們在接下來的行程中會不會看到他的屍體?

我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我無法想象那種場景,我們不算熟,但也接觸了近兩年,如果他真的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我肯定會不由自主地掉眼淚。

「不要做出那種表情,在沒親眼確認之前什麼都可能發生,阿川沒你想的那麼不中用。」十九拍了拍我的肩。

他果然一眼就能把我的情緒望到底,我的表情應該沒以前那麼明顯了,但他對我的了解卻越來越深,即使我什麼都不做,他也能根據我的性格推斷出來。

事情沒那麼簡單,他們心裡也沒底,連神哥都神情嚴肅,我不敢問他們經歷了什麼,我能感覺出他們不像剛開始那樣輕鬆了。

一個人怎麼可能毫無徵兆地消失呢?就算真遇到了無法躲避的危險,阿川也一定會求助,十九我不知道,但神哥肯定能發現,就算是在瞬間致死,攻擊時也一定有聲音,只要有一點點不對勁神哥就會知道,如果真是連他都察覺不到的危險,那我們也不必進行下去了,結局一定是全軍覆沒。

心頭的陰影越來越重,十一把那隻斷手和那個銹跡斑斑的青銅片遞給十九,十九看到青銅片明顯怔了一下,隨後收進裡衣,斷手被他遞給了神哥,神哥拿著看了兩圈,什麼都沒說,隨手就丟掉了。

「阿青看不見它。」十一開口。

我一驚,轉頭就去看十一,他可沒告訴我這個,想想也是,只要離開水就在阿青的視線範圍內,那時候拉了我一把的傢伙不在水裡,阿青肯定看得見它,但我們還是對它一無所知。

「什麼意思?」出於謹慎,我還是問了一句。


「這個東西在虻的眼裡是隱形的,如你所想,虻現在能看見的只有迷宮和人皮傀儡,還有一大片它們無法看見的領域,阿川就是掉進了那裡。」

「那它在我們的眼裡也是隱形的嗎?」我的聲音有點發顫,如果真是隱形的,那我們幾次三番都看不見它也說得通了。

十九笑了:「你看不見這隻手嗎?」

我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句傻話,斷手就在眼前,我能看見它,它在我們眼裡是有形的,只有虻看不見。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虻的作用和人眼一樣,為什麼它們就看不見?沒人能解釋,墨家也沒有研究過虻,事情越來越糟糕了, 神宿星傳 ,卻無法規避危險。

我們沒多耽擱,換了十九打頭陣,神哥殿後,十九的路線依舊無律可循,他完全在遵照阿青的指示,我能感覺到我們行走的坡度在一點點向下,我好不容易才從那種潮濕的環境中走出來,結果又要走進去。

我很怕水,潛意識裡只要是水就會隱藏著怪物,需要涉水的路越來越多,每次走進水裡我就會把手電筒照向腳邊,那個怪物似乎真的被十一打怕了,一直沒來騷擾,但我不敢放鬆警惕。

有好幾次我們都需要游過去,我看到了立在水底的人皮俑,它們就像一個個雕塑,只是愣愣地看著前方,毫無生氣。


但我知道它們是活的,它們的身體里有奇怪的東西,它們的長發在水裡飄著,將栩栩如生的臉半掩半露,即使一動不動也很駭人。

這些立在水底的人皮俑無一不是笑著的,在暗幽幽的水底愈發恐怖,我似乎發現了它們表情變化的規律,只要沾上水就會一點點由麻木變為笑臉,離開水一段時間又會失去表情,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原理,它們臉上的油彩恐怕不是真的油彩,我不想去探究了。

道路變得越來越潮濕,海洋生物卻越來越少,我們似乎進入了一個生命不被允許進入的領域,路變得更好走,也更令人心慌,沒有生命對我們來說不是好事。

那一直不曾停歇的「嘭嘭」聲越發清晰了,我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不知不覺中就會忽視,只有在休息的時候才會格外在意,滴滴答答的水從洞頂滴下來,發出帶著迴響的清脆聲音,這個聲音會遮掩住別的,好幾次我都聽到了夾雜在其中的不和諧的窸窣聲,想仔細聽時卻又消失了。

一定有什麼在跟著我們,我都能聽到,神哥肯定也聽得見,但他一直不曾開口,他走在最後,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和動作,他很可能對那個傢伙做了什麼警告,它才一直沒敢現身。

其實我也無法確定究竟有沒有這麼個東西,我的神經太緊張了,那很可能只是岩石摩擦產生的聲響,我現在草木皆兵,如果真有危險,倒不如早些來。 又穿過了幾道岩縫,迷宮的活動突然變得劇烈起來,我們不得不奔跑,這一次的活動比以往哪次都嚴重,洞頂不斷有帶著泥水的石塊砸下來,我們抱著頭一路快跑,身後的岩石在極速收縮,它們在循著聲音追趕我們。

不,不僅是是聲音,它們似乎有了觸覺,變得異常敏感,我的腳落在何處,那裡的岩石就會產生很大的反應,猛地收縮移動,不僅是我,連十九都是如此,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但岩石的移動並不比我遲緩。

我抬手摸了一把旁邊的石壁,果真如此,它感受到我的動作,猛地動了一下,我匆匆跑過,忍不住回頭張望,這個迷宮越發詭異了,雖然聲控和觸屏是早已普及的技術,但這可是幾千年前的遺迹,這絕對是神的造物。

我很累,腳下又酸又軟,岩石總是突然移動,我沒法踩在堅實的地面上,這樣很容易扭到腳,我只能盡量把腿抬高,跑起來更累了。

我們跑進一個岩洞,只見周圍的每一條道路都像活了一樣扭曲,我看得頭暈眼花,埋頭跟著十九跑,這是一條岩石較碎的道路,石壁兩邊全是密密麻麻的縫隙,都不過指寬,像一條條扭動著的蟲子,或開或合。

腳下的亂石上上下下地移動著,我就像是跑在地震時的樓梯上,根本不能掌握平衡,我身體一歪,撞上了左邊的岩壁,手下摸到了一團軟乎乎濕噠噠的東西。

我沒在意,還以為是海草,然而它卻突然動了,從我的手下猛地縮了回去,我一驚,只見岩縫裡閃過一個白色的東西,霎那間就被岩石吞沒了。

「那是什麼?」

我驚叫一聲,卻再也看不見它了,那裡只有蠕動著的黑色岩石,我揉了揉眼,閉合的岩縫又開了,但沒有白色的東西。

那個東西是如此顯眼,和周圍黑暗的環境格格不入,我應該不會看錯,但它的確消失了,這裡的岩縫如此狹窄,就算有怪物也藏不下,我手心裡還殘留著它抽走時的觸感,軟軟的就像濕漉漉的頭髮。

「什麼?你看見什麼了?」十九邊跑邊開口。

「沒什麼,白色的頭髮似的東西,就一瞬間,現在沒了。」我喘著粗氣答道。

十九沒再問下去,神哥他們也沒有反應,不知他們有沒有看見。

雖然什麼都沒發生,我心裡卻像結了個疙瘩,腳下也跑得歪歪扭扭像醉了酒,我們很快就跑出這道岩縫,十九轉向另一條,神哥卻突然開口:「等等!」

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了,我們齊齊回頭看他,只見神哥直直地盯著另外一條路,目光毫無焦距,就像越過了層層岩石,看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人死了。」他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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