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突如其來的鐘聲打破了黑暗的寧靜。

毫無疑問,鐘聲來自市政大廈,來自……大鐘樓。

算上城主杜克·高爾斯沃西生死不明的那次,是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二次,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次針對的想必是眼前這片處處充斥著不祥的詭譎黑暗——不把這個問題解決掉,殲滅混沌教派根本無從談起。

但出乎他的預料,在短暫的停頓之後,鐘聲再一次的響起。

「鐺——」

這是第二聲。

然後,不等他流露出驚訝的神色,第三聲鐘聲再次響起。

這是……

能夠讓市政大廈敲響大鐘樓鐘聲的緊急情況,幾十年也碰不上哪怕一次,而其中絕大多數情況的嚴重性以及緊急性,用一聲鐘聲便足以囊括。

甚至自赫姆提卡擁有歷史以來,敲響三次鐘聲的次數也能稱得上寥寥,最近數百年只有過一次——迷霧區淪陷,數以千百計的榮光者埋骨於迷霧,成千上萬人流離失所,以至於整個赫姆提卡在那之後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一般垂垂老矣——而在那時,也不過敲響了三聲。

局勢之惡劣,可見一斑。

可是,似乎他對局勢的預估還是太過樂觀。

第四、第五、第六聲鐘聲稍顯急促的傳遍整個赫姆提卡。

約書亞的動作徹底僵住,連赤色的瞳仁也失去了神采。

開、開什麼玩笑……

據說,一千年前黑暗降臨,王都普羅米修斯被六六六之獸拖入黑暗,赫姆提卡城大鐘樓也不過敲響了七聲。

而現在已傳來了六聲……不,是七聲,八聲,九聲。

瞳仁不由渙散開來,年輕的榮光者不禁失卻了言語。

九聲——數千年前,在混沌之海中馳騁的七海之主利維坦差一點將赫姆提卡拖入海中之時,也僅僅敲響了九聲。

但現在,似乎還遠不到結束的時候。

第十、第十一、第十二——

約書亞只是沉默,大腦已經失去了思維的能力。

直到……第十三聲鐘聲傳來。

世界再一次的恢復了寧靜,鐘聲也再沒有響起。

只是,直到此刻,榮光者才後知後覺的抿起嘴唇,任由唇邊被咬破,殷紅的鮮血順著嘴角淌落。

微咸。

十三聲啊……

瞳孔稍稍有了少許的焦距,約書亞·奧尼恩斯面色複雜的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原因無它,只因為十三這個數字本就象徵著終焉,十三聲鐘聲本身也具備了特殊的涵義,那即是——

赫姆提卡,即將走向終結! 黑暗在一瞬間侵佔了艾米·尤利塞斯的視野。

火種熄滅了?

不,少年的腦海中根本沒有生出這樣的念頭,在生死的刀尖上行走的他,根本沒有餘暇去思考太過長遠的問題,他所能看到的只有當下,只有生死。

所以,年輕的榮光者不憂反喜。

這是變局!更是機會!

他不確定敵人會不會因為這突兀的變化而有那麼一剎那的失神,但在局勢已惡劣到無可復加的的情況下,哪怕一絲一毫的可能都必須抓住,不惜一切的抓住——即便那通向的不是凱旋,而是死亡。

因為,弱者從來沒有選擇的餘地。

機會轉瞬即逝,是永遠等待著下一個更圓潤、更飽滿的麥穗,還是抓住眼前這一個?艾米從來不會因此而猶豫。

「——維斯特亞梭林。」

他以行動作答,燃燒著的光焰點亮了黑暗與空無,曾經斬破黑暗混沌之劍,在歷經數千年的沉寂之後再次撕開了黑暗的天幕,在那雙寫滿了驚詫的赤色瞳仁的映照下,貫穿了位列黑暗眾卿之列的男人的身體。

沒有慘叫,沒有哀嚎,光明與黑暗雜糅在一起,塗抹出一片混沌的色彩。

少年沒有睜開眼,甚至沒有確認戰果,簡單幹脆的一劍后,立刻抽身而退,讓來自背後的襲擊落在了空處——那攔腰將大氣截斷的一記橫掃僅僅揚起了風衣的黑色衣角,甚至連邊都沒擦到,任由他從容離去。

坦白的說,不是沒有機會將那位一直跟惡狗似的攆在他身後的黑暗眾卿殺死,也不是沒有機會趁剛剛的機會以一敵二,將他們盡皆殲滅——只是……這樣做,這樣的殺戮除了發泄自己的不滿外能有什麼意義?

如果時間充裕,他倒不介意滿足自己小小的報復心。

然而,留給他的時間已然不多。

——火種已經熄滅。

這件事本來和他沒有太多的關係,但和敵人的動向卻密切相關。

沒有猜錯的話,潘多拉——埃德加在此刻已經回歸於塵土,那位令人毛骨悚然卻又天真無邪的小小女孩在火種熄滅之後,應該也騰出了手來,儘管不一定會第一時間朝他這邊進逼,但……果然沒辦法天真的忽略這種可能。

畢竟初生之火在他體內,這既是喚醒火種的關鍵,也是他的取死之道。

潘多拉不會放過他。

只有他的死,才能喚起她,乃至整個混沌教派的安心。

可誰會希望自己的敵人感到安心?別說笑了!所謂敵人這種東西,正如水與火,光與暗一般不可調和,你不去打倒他,他就會過來打倒你,你不去消滅他,他反過來絕對會消滅你——指望妥協能爭取生存的權利?

拜託——別、說、夢、話、了!

所以,他不能死。

背負著整個赫姆提卡希望的他,不能死。

風聲在身後呼嘯,年輕的榮光者趁這個機會將身後的敵人盡皆甩開,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始終能夠感覺得到,死亡的陰影依舊如影隨行。

會是她嗎?

腦海中掠過那隻小小的、完美的不似人間之物的女孩,艾米抿了抿嘴,剛剛那一劍即便沒有殺死,也重創了那位黑暗眾卿,而那個來歷詭異的骷髏儘管擁有非常奇特的能力,真正戰鬥起來也能給他帶來不小的壓力,可絕無可能讓他產生如此濃郁的死亡預感——簡直就像身體在本能的恐懼,恐懼著即將到來的未來,恐懼著即將到來的死亡,恐懼著即將到來的命運。

無法逃脫。

或許連死亡先兆也無法逃脫。

說到底,他的死亡先兆之所以能夠屢次創造奇迹,只在於憑藉著「不死」的特性,他能夠從不可能之中抓住那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萬分之一乃至於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然而潘多拉不同,儘管還沒有真正遭遇,但他偏偏就有了這麼一種認知:一旦與她相遇,他……絕無生還之可能。

那是絕對不可遭遇之敵。

少年有這個認知,可命運之所以為命運,正在於它的不可抗性。

在黑暗的岔路口前,黑髮黑眸女孩兒的身影如幽靈一般突兀的顯現,不知為何,即便身處濃郁的化不開的黑暗之中,她的形體與容貌依舊清晰可見——沒有惡意,也沒有殺機,她只是相當好奇的眨了眨眼,而後發出那有若百靈鳥一般空靈的聲音:「你不是尤利塞斯,你是誰?」

「我是艾米。」

不明所以的榮光者只能以此作答。

「那麼艾米,成為我的東西好不好?」小隻的、完美的女孩兒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少年的身後,費力的踮起腳,如同白玉一般精緻明晰的纖長五指輕輕撫上他的脖頸,隨後輕輕的吐氣出聲,「我需要你。」

艾米·尤利塞斯的身體微微一僵,沒有回頭。

「如果……嗯,我是說如果……」他硬著頭皮說道,「我說不呢?」

「為什麼要說不呢?」潘多拉歪了歪頭,如同星夜一般璀璨的黑色瞳仁在這一刻彷彿寫滿了問號,並在下一刻,晶瑩剔透的淚珠打濕了眼帘,她拉了拉他的風衣,以怯弱的有些不可思議的聲音問道,「難道我就這麼讓人討厭嗎?」

「……」

其實艾米很想說是的,但考慮到對方隨時可以將他殺死,於是,他相當微妙的保持了沉默,並無時無刻不在思慮著該如何脫身。

繼續拖下去不是辦法。

如果沒有見到這位在黑暗眾卿之中也稱得上是大人物的女孩保持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將埃德加開膛破肚,少年說不定會一本正經的和她閑扯下去,以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甚至認真的考慮她的提議,也不是不可能。

或許正因為知道了對方的真面目,他才不會將自身生還的希望寄託於敵人的憐憫之上——無論是天真還是無邪,都是女孩與生俱來的本質——然而這種本質,拋開那柔弱的表象,其實出乎預料的殘忍。

正如鄉間的孩子有時會在一起毫無憐憫的肢解青蛙,在孤單時獨自一人一隻一隻的將螞蟻捏死,儘管尚未接觸世界殘酷的孩子們往往會被當做真善美的化身,可實際上他們卻不具備正常人的善惡觀,不僅沒有同理心,無法理解死亡的沉重,更缺乏對生命應有的尊重。

對於他們來說,死亡,或許和睡覺的區別,只在於長短。

毫無疑問,潘多拉正是這樣一個孩子,一個對於奪去一個人的生命,理所當然的不會有任何負疚感的,長不大的孩子。

「嗚嗚……」

強忍住淚水奪眶而出,小小女孩的啜泣聲足以使任何一個男人動容,即便是知道她真面目的艾米·尤利塞斯在這時心中也不由生出了幾分不忍,然而在他開口安慰之前,突如其來的劇痛卻讓他變了神色——只聽「撕拉」一聲,腰部被一股巨力直接撕開,鮮血染紅了大片大片的黑暗,隨後視線偏轉,中心上移,腦袋所在的位置向前趨平,重重的摔倒在地。

被攔腰斬斷了?

不知是疼痛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瞪大了眼睛。

稍稍晚了片刻,女孩那滿是哭腔的聲音才再次傳來:「艾米,和我在一起好嗎?」

她蹲下身子,用那雙充盈著淚水的大眼睛注視著他,彷彿在看一條無家可歸的小狗,完全沒有加害者的自覺:「求求你了,好么。」

少年只是沉默。

事到如今,再說什麼都沒有任何意義。

等待吧,等待死亡先兆的發動吧。

艾米輕輕的合上了眼帘,靜候命運的降臨。

然後伴隨著失血的增多,意識漸漸模糊,黑暗無可避免的降臨在了精神世界,只是奇怪的是……死亡先兆並沒有發動。

艾米·尤利塞斯並沒有死。

——他在做夢。

在夢中,他穿越了如深海一般不可知的濃鬱黑暗,來到了一座用通體淡綠有若生長著某種奇異植物一般的磚石砌起的廢棄宮殿前——整座宮殿出乎意料的簡陋,只有一些刻畫著大段大段難以理解的神秘符號的殘垣斷壁,以及一扇用三根鎖鏈牢牢鎖死的漆黑之門,在門的背後充斥著混沌,壓抑,以及絕望。

這是一扇漆黑之門。

只是看著就精神緊張,只是看著就頭腦混亂,只是看著就行動遲緩。

這不是人類所應該踏足的領域,其名即為禁忌的領域。

年輕的榮光者在門前停下了腳步,理智告訴他,這不是凡人所能接觸之物,接觸這一行為本身都將招致不祥、招致瘋狂、招致歇斯底里的混亂。但與此同時,直覺卻在引導著他,引導著他推開這扇封印之門。

門後有著什麼,一定有著什麼?

皺著眉頭,少年在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忽然生出了某種奇妙的感應,下意識的回頭,然後看到身後蠕動的黑暗彷彿遭遇到了它們的天敵,又或是迎來了它們的君主一般向兩側散去,淚痕未乾的小小女孩就這麼一步,兩步,三步的跨越了層層空間的阻隔,來到了他的面前。

「找到你了,」她的臉上忽然綻放出笑容,宛若一朵盛開的純潔百合,「艾米。」

親昵的吐露出他的名字。

面對近在咫尺的女孩,面對近在咫尺的潘多拉,年輕榮光者下意識的倒退一步,身子一個踉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絕美的容顏貼了過來,艾米甚至可以感受得到她濕熱的呼吸,以及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蘭花香味,「好不好?」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眼後背貼著的那扇漆黑之門,然後視線不由在門扉上銘刻著一句話上停駐,明明是從沒有學習乃至接觸過的語言,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在看到的第一眼便被深深吸引。

然後,下意識的讀出:

「在永恆的府邸拉萊耶中,長眠的克蘇魯候汝入夢——」

下一個瞬間,三根鎖鏈猛地顫動起來,發出令人心悸的砰砰聲,不可知的漆黑之門在猛烈的搖晃中打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小小縫隙,隨後……如同老樹數根般粗壯的黑紫色觸手從門內蜿蜒而出,在艾米來得及反應之前,已然扼住了他的四肢,

彷彿捕獲了獵物的蜘蛛一般,將之緊緊纏繞,而後……

回卷!

突如其來的變化令少年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但他只是瞪大眼睛,還來不及驚訝,無窮無盡的黑暗已將一切吞沒。 堆砌於火盆中的火晶石在亘古長夜中折射出昏暗的光芒,榮光者們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起,不約而同的保持著靜默,如同受傷的獨狼一般疏遠人群,在微暗的角落中舔砥著尚未結痂的傷口,只有脖頸上火紋護符映照出一張張疲憊而不安的臉龐,才顯露出他們根本不像表現的那般平靜。

大海之下波濤暗涌。

或許是對這最好的形容。

在步入市政大廈后,約書亞·奧尼恩斯的目光下意識的環視一周,在理所當然的發現熟悉的面孔又少了幾個之後,視線更是黯然。

榮光者的圈子其實很小,整個赫姆提卡的榮光者了不起只有一兩千人,甚至可能會更少,只要不是如艾米·尤利塞斯這般離群索居,不說認識赫姆提卡城的大半榮光者,至少對同齡人的面孔不會感到陌生。

畢竟,在學院這麼點大的地方,誰不是低頭不見抬頭見。

就算他從來沒在交際上下過什麼功夫,在這時候找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也不難。

比如……

算了,沒什麼比如了。

多少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約書亞發現他那些勉強說得上話的熟悉面孔要麼將頭埋在膝蓋中,好半天沒反應,要麼則背靠著台柱或牆壁,目光空洞無神的注視著遠方,像是玩壞的娃娃一般,渾身上下沒有哪怕一點生氣。

實在不好意思開口去打擾他們,尤其是他根本無法區分其中誰是單純因逆境而感到絕望,又有誰是因為剛剛聽聞了親人或朋友的噩耗而傷悲。

所以,在猶豫再三后,他沒有開口。

只是沉默。

然後坐下,等待。

等待著時間的流逝,等待著那些城市議會的大人物們拿出最後的解決方案。

他,或者說他們,需要一個答案,更需要一個方向。

然而,僅僅沉默根本無助於問題的解決,在大廳壓抑悲觀的氛圍之中,銀髮赤眸的榮光者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漸漸攥緊,一種心理上的窒息感油然而生——緊張、急躁、焦慮、不安……心中彷彿有一百隻螞蟻爬過,又彷彿有一顆蒸汽炸彈即將爆炸,前途未卜帶來的煎熬感令很難他繼續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等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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