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城門已關,光門口就有數百名軍士列陣把手,城樓上也站了不少,個個手持長戟、弓弩。

鍾延與都有財走到一邊,問:「現在什麼情況?」

都有財傳音道:「遲大寶已傳信給我,薛城主被牛欄山和寒峰寨合力救出來了,讓你放心。薛城主脫困第一時間下令全城搜捕馮斐。」

他得知這消息也被驚了一把,好在他和遲大寶是練氣修士,沒資格參與當初造反的具體事宜,不然現在也得趕緊跑路。

「……」鍾延一臉古怪。

搜捕馮斐,他不意外。

可是。

牛欄山和寒峰寨救薛常?這是什麼鬼?

牛欄山他不清楚,但他與寒峰寨接觸過,絕對不是去救薛常的。

還讓我放心?

鍾延一時間思維也有些亂。

可以確定的是,遲大寶是先入為主,認為他帶牛欄山和寒峰寨進得城主府。

至於兩窩土匪與薛常之間,應該是搞誤會了。

不過這倒是個好消息。

這樣的話,他進檔案室的事情應該不會泄露,也不會與寒峰寨扯到一起。

薛常找馮斐肯定是因為被設計囚禁的事,跟他無關。

鍾延想了片刻,繼續問:「寒峰寨的人呢?」

都有財注意著鍾延的表情,道:「寒峰寨的三當家和牛欄山的四當家、五當家都死在了城主府,南門那邊包括徐章在內寒峰寨死了三百多個土匪,牛欄山開始的時候死了不少,後面就找不到蹤影了,應該是城中有內應。」

其實都有財也迷糊,既然寒峰寨和牛欄山救薛常,為什麼現在還有肅清城中土匪的命令。薛常過河拆橋?這拆得也太快了,簡直翻臉不認人!

「三百多個土匪……」鍾延心中一動,那差不多算是傾巢而出了!

「橫光耀呢?」

「不清楚,暫時沒他的消息。如果,他現在還沒出城的話,應該很難跑掉了。」

「……」

鍾延此刻有很強烈的感覺,橫光耀會被馮斐坑死,而且大概率跟風北他們也有關聯。

可不是,如果風氏幾人不參與的話,龐府針對橫光耀還破需要費一番手腳。

「這樣,你和遲大寶儘可能搜集詳細的信息,然後傳信給我。」

鍾延走向風凌海,從他背部取下一個胳膊粗的竹筒,倒出一隻翠綠色信鷹給都有財。

信鷹是青靈界最普遍的傳信工具,飼養簡單、速度很快、方向感強,不吃不喝能在封閉的竹子中休眠長達一個月。

隨後,鍾延指著城門,「現在還能不能出去?」

此時他倒是沒那麼著急了,橫光耀要涼,寒峰寨也涼了,薛常重新掌控白霧城,他心中隱憂盡除。

出不了城就再待幾天。

都有財看了眼周圍,猶豫道:「可以是可以,但現在人這麼多,到時候薛城主稍微一追問,我擔心鍾少有麻煩……」

這時,裘融往這邊走來,朝都有財略一拱手,「都法師,延少爺出城,薛城主問起來,我家老爺自有說法。」

「好!」都有財爽快點頭,轉身去命令開門,有葛鵬說話作保那就沒任何問題了。

鍾延則詫異地看向裘融,因為對方傳音說救下了之前巷中的兩個女子,自然是燕三刀兩人。

他側了下身,低聲道:「等風聲過去讓她們離開,不要連累了葛府!」

他和寒峰寨、燕三刀之間的糾葛恩怨,早就在楚雲平那場交易中了結了。

巷子中出手都是一時心軟冒了風險。

「裘管家回去吧,讓我叔父多保重身體。師弟,走!」

鍾延喊上風凌海走向城門。

一出得城去,風凌海便問:「師兄,我們現在去哪?」

鍾延看了看天色,「估計再有兩個時辰就天亮,我們去趟寒峰寨。」

既然寒峰寨幾近傾巢而出,他打算先去探探。

…… 我裂開的傷口並沒有像秦三一樣冒出第三隻眼來,只是不斷地往外冒血。

鮮血順着山根和鼻樑滑下,滴落在白T恤上,非常刺眼。

刺得我的雙眼,暈眩起來。

恍惚間,總感覺有什麼從我的體內流逝。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終於不再發暈,吃力地抬起頭來時,發現這裏已不是我的豪宅那空蕩蕩的三樓,我的面前,也無案無茶亦無人。

前方,視線盡頭,是一片連綿的雪山。

尚是拂曉,無雲無雪,天空明凈,晨光熹微。

叮鈴鈴……

我愕然抬頭,發現自己此時正坐在一處檐角銅鈴之下。

身後,是一座小廟。

古老的、寂靜的,在晨光中我似乎並不能看得清晰的廟宇。

拂動檐鈴的山風微凜,破開我的迷惘。

我深吸一口這雪山彼岸的冰冷空氣,恍然發現,這一情景,與我曾無數次經歷的夢境逐漸重疊。

延綿的雪山十三峰對面,在那座巍峨的主峰俯瞰下,一座古老的寺廟佇於匍匐雪山之神身前的山崗之巔,虔誠朝拜。

廟前屋檐下,有一案一墊,案上一壺一杯,彷彿此地的主人,唯有群山為伴。

我跌坐在墊子上,垂首看着添滿了茶水的杯子,依稀看到一副似曾相識的面容。

只是這副面容的主人,青衣道髻,與此情境格格不入。

而且,他的額頭上,並無我這般血跡漣漣。

「上官泓。」我聲音微啞,道出杯中人影的行藏。

這個年輕的道人星眸微凝,似乎對我此舉頗為不滿。

「當斷則斷,這還是你當日對我說的。」我蠕動雙唇,並不確切這句話是否經口而出。

但這並不妨礙對方聽到。

此人,正是曾於坐照亭中與我對弈,如今更以我為棋的那個年輕道士。

「你可知道,道出我的行藏,意味着什麼?」他清冷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所以,這個夢境,到底是我的,還是你的?」我不答反問。

「這並不重要。」上官泓面色不虞。

「你會這個反應,說明它很重要。」我不以為然,「你一個道士,心藏佛境,用現在的話說,內耗很嚴重啊。」

「佛亦是道,你懂什麼?」上官泓皺起了眉頭。

「我懂的,比你認為的多點。」我輕笑一聲,話中有話地說,「當然,我也可以不懂。」

「你威脅我?」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複雜。

「你可以這麼認為。」

他聞言氣極反笑,喃喃道:「有點意思。」

微微沉默之後,他便有了決定。

「此為我心中相,佛也好,道也罷,此相不破,便是執迷。」他目光幽深,盯着我的額頭,彷彿那裏的血痕,開出了花跡。

我下意識伸手摸向傷痕,發現除了痛,再無其他心得。

他嗤笑一聲,顯然是在鄙夷我的悟性。

「這是你心中相,又不是我的,笑什麼笑。」我不爽地說。

「我是誰?你,又是誰?」上官泓目光微閃,照得我心中一動。

我恍然,竊喜道:「這是你心中的相,而你……是我心中的相。」

上官泓:……

在他驚詫的目光中,我端起茶杯,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

與此同時,風鈴再響,對面,日照金山,和光同塵。

而我,再度回到了我的豪宅,空蕩蕩的三樓。

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在我對面之人背後,真的有一幅日照金山。

與我剛才所見,一模一樣。

這豈不是說……我錯了?

對面的中年男子面露微笑,給他的乖兒子面前的空杯添滿熱茶。

我彷彿從他慈愛的目光里,看到了濃濃的「愚蠢」二字。

「你贏了。」我舉起茶杯,「慶賀」道。

「但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是這個。」我輕撫著血淋淋的額頭,轉而問道。

這個問題的背後,是造成「卅」字傷痕的一切因果。

自然包括歡歡姐。

還記得曾經送我那副六爻道器的「頭頂半仙」蔡大師說過,我的命格「不顯」,原因就在這個疤痕上。

就連秦三,當時在龍山秘境裏苦心孤詣將我拉入「天局」,言中所指,也在「命」之一字。

見他不答,我咬着牙,顧自說出了答案:「我本不應該存在——或者應該說,我七歲那年,就應該死掉的,對不對?」

「何必呢。」我嘆了口氣,「為了我這個不應該存在的人,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何必呢?」

「你既明因果,說這些,不過是執迷,不要也罷。」他面無表情地教訓道。

因果,又是因果……我咬着牙,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我突然很佩服寧十三,那個敢於斬斷因果的異人。

但我不過一個凡夫俗子,因果遍身,捋都捋不清,談何斷之!

「如果你再無問題,那這棟宅子就正式交給你了。」對面的中年人將茶杯擱回茶盤,說完起身,作勢轉身。

「等一下。」我叫住他,「最後一個問題。」

「這棟宅子,到底有什麼秘密?」

他看着我額頭上迅速結痂的傷口,回答道:「至少,它能在你破相之後,繼續遮蔽天機。」

什麼意思?

我聞言一愣,回過神后,他已消失無蹤。

破相,到底破的什麼相?

「你的命格。」

還是在原地,接替在我對面坐下的吳秋丹,在聽了我剛才的遭遇后,同樣盯着我的額頭,給出了自己的見解。

「你應該早就猜到,自己的命格曾被刻意遮掩,結合秦三當時在龍山秘境的井底深淵所說的話,這或許就是你能活到現在的主要因素。」

不應該活着的人,能活到現在,自然是有人替其遮蔽天機。

我撫住心口,總算明白了他引我入上官泓心境的目的。

正如上官泓最後所問,我到底是誰?

上一次,在我的靈魂深處,他便曾想奪舍我,給出的理由更是冠冕堂皇:我的這顆心,本就是他的。

心為性之所住,而自性本我,七歲那年,自我換了他的心臟之後,我到底是誰?

我想,要不是自己當時福至心靈,道出王陽明那句「此心光明」,「我」這時已經不是這個「我」。

而在他的心境中,我不僅道出了他的行藏,分別他我,又錯解了他的最後之問,等於扼殺了他鳩佔鵲巢的最後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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