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虎落平陽啊!

「問題是,你是虎嗎?」元啟冷不丁的插了一句嘴。

「這只是個比喻。」

她已經兩頓沒有吃飯,為了脫困,又在登天梯上耗盡了力氣。倚牆坐下,一不留神,昏沉沉睡了過去。

朦朦朧朧,她又在登天梯上,四面大雨如注,她神勇無比。前後左右,沒有一個人是她的對手。

突然間,狂風撲面,姬如易面無表情的直衝過來。季如微掉頭就跑,不敢硬碰硬。可是始終甩脫不掉。

她心驚肉跳,回頭一看,忽的不見了姬如易,烏雲壓頂而來,化為了一張濃黑的人臉,鼻高眼深,面頰突出,嘴巴張得老大,其中縈繞著長長的閃電。

人臉大聲狂笑,聲如巨雷,一剎那,空茫茫的眼窩裡射出兩道電光,季如微來不及躲閃巨臉齜牙咧嘴的向他撲來……

「啊!」她猝然驚醒,嗓子又干又痛,腦子裡似有一把鎚子。

飛磴、怪臉、烏雲、閃電,統統消失不見。她躺在走廊的角落,渾身沒有一絲力氣。地板冰冰涼涼,牆壁發出淡淡的青光,長廊半明半暗,一股陰森氣息,沖他撲面壓來。

我的天,這裡不會鬧鬼吧?

「元啟?元啟?」她在內心深情的呼喚道。

這時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團亮光,跟著響起了縹緲的歌聲——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曲調憂傷淡淡,一股冷香隨歌而來。季如微只覺鬼氣森森,恐懼莫名。

她掙扎欲起,可是身子酸軟,動彈無力,那光亮一路飛來,雲光迷離,香氣濃郁。季如微沐浴其中,身子也似漂浮起來。

「咦!」光亮里傳來了一個柔媚的女聲,「誰在那兒?」

白光淡去,一個年輕女子出現在方非面前。她通身白衣,姿容秀美,氣韻淡雅高華,肌膚瑩白無瑕。

雨夜幽宮,出現了這樣一個女子,不是艷屍,就是麗鬼。

我不會被這女鬼吸干精氣吧?不,我還是個小姑娘,這女鬼看不上我的…

深夜遇艷鬼,一般都是年輕書生的福氣,這種福氣是絕對不會找上我的,絕對不會!

那女鬼緩緩走近,季如微一動都不敢動,當然她現在也不敢動。

「小傢伙!」女鬼摸了摸她的額頭,手白如雪,悠悠生涼,「你生病了?」

季如微還是不敢說話,也不敢瞧對方的眼睛。 「呵!」女鬼看出她的心思,「小丫頭,我如果要害你,一定會叫你的名字,可如今,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季如微一愣抬頭,望著女鬼的面容,不知怎的,一句話衝口而出:「我、我叫季如微!」

話一出口,她就悔恨起來,暗暗的罵道自己沒腦子——這不是授人以柄嗎?女鬼知道了名字,不就有了蠱惑自己的手段嗎?

「怎麼不回聆鳳閣?」女鬼又問。

「我回不去!」季如微對答如流,心裡只覺奇怪,懷疑對方用了迷魂法兒。

「哦!」白衣女鬼輕輕俯身,打量季如微,忽的微張檀口,呼出一口白氣。

這一下猝不及防,涼意透體而出,季如微渾身一輕,不覺站起身來,她的心裡又吃驚,又迷惑,獃獃地問:「你、你究竟是誰?」

女鬼一笑,飄然迫近,放飛來不及後退,女鬼如煙似霧,穿過了她的身子,一股余香裊繞不去,季如微一時迷瞪,呆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

「清顏。」

此時,季如微的肚子有些不合時宜的叫了起來,她尷尬的摸了摸頭。

「你還沒吃飯?」清顏問。

她點點頭,那美貌女子從虛空一抓,從中拽出一盤糕點、一瓶花露。

「嫌棄妖怪的點心嗎?」清顏遞到季如微面前。

這個別說是妖怪的點心,就算是妖怪的毒藥,她也照吃不誤!

好一頓狼吞虎咽,花形餅滋味清美,花露也是淡甜味兒,喝過之後,齒頰留香。

吃完喝光,清顏接過空盤空瓶,向天一丟,啪地閃光,又不見了。

「清顏!」季如微有了精神,「你來浮雲閣幹嗎?」

「打掃拂拭,整理用具。」

「你來這多少年了?」

「記不清了,好似兩千年。」

妖怪的壽命這般長嗎?相比起來,人修的就好像是浮生一黍。

「呵,活得太久,最難記住的就是時間。套用紅塵里的一句話,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浮雲閣的人來了去,去了來,少的老,老的死,說起來,還真是一件悲傷的事呀!」

清顏說話,一如寒夜花香,總是幽幽淡淡,可是揣摩其中況味,季如微又覺一陣凄然。

「小丫頭,你怎麼不說話?」

「清顏,你在幹嗎?」

「打掃呀!唉,誰這麼淘氣,把牆炸了一個窟窿,咦,地板也壞了嗎?」

清顏揮揮衣袖,帶起一片白光,石牆彌合無痕,酥黑的地板也恢復原狀,花妖悄然向前,身上光亮所及,上下四方,煥然一新。

季如微跟在清顏身邊,默默看她展示法力。

「你被困浮雲閣,不是對頭厲害,就是本事不行。說起來,好些日子也沒人困在這裡了!」

超武長生 季如微麵皮發燙,越發羞慚。清顏逐間逐室地打掃過去,經過的地方,留下冷冷花香。

「小丫頭,你的志向是什麼呢? 冷總裁的尤物 來這青門宮的人,志向可都不小啊!」

「我…我想成為一名英雄!」

清顏笑了起來,「這真是個有趣的志向。這些時日,好些人都想當什麼星官的。」

「可是,可是我不行。我覺得自己只是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修士,平時修鍊也會想著偷點小懶。英雄,是不會這麼做的。」

「小丫頭,英雄首先也是修士啊,英雄也不是一出生就是英雄的。」

季如微心裡有些古怪,她對一個妖怪敞開了內心。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對她討厭不起來。她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氣質,讓人不由自主的傾訴衷腸。

「清顏!」她大著膽子反問,「你活了那麼久,你的志向是什麼?」

她悄然止步,轉眼望著季如微,眼裡似有一絲嘆息:「小丫頭,你問了一個好問題!這個問題,我問過好多留宿浮雲閣的學生,可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

「也許,他們都以為,一隻花妖,一團霧兒,沒有快樂,也無所謂悲傷,更何談什麼志向。時間對於我們,不過都是虛空罷了。」

清顏抬起頭來,微微沉吟:「多久以前,我也記不清了。那時節,我還沒有覺醒,只是一樹無知無覺的花兒。可是有一天,一個人的蕭聲把我喚醒了。他是一個書生。」

「可是那個書生,我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呢!喚醒我的時候,他還很年輕,劍眉星眸,笑容總是掛在臉上。」

清顏聲音縹緲,目光渙散迷離,「那段時間,他每天都來,隨身帶著那管蕭。他是一個愛花惜花之人。他還會替我捉蟲!我那時最大額願望,就是化形,那樣,我就可以坐在他身旁,靜靜的聽他吹簫。唉,可是,不行呀……」

「生了靈智,不都是可以化形的嗎?」季如微好奇的問。

清顏瞅她一眼,淡淡地說:「我那時剛生了靈智,年歲不久,不會靈通變化。小丫頭,不是每一株花樹都能成為花妖。有的耐不住寂寞,自行泯滅;有的叫風雨雷電傷了本根,香魂消殞;如果沒有那個書生,我也許不會覺醒,如果沒有後來的事情,我也成不了花妖,早就與那些姊妹一樣,隨風隨雨,零落成泥了……」

清顏說到這兒,揀了一處台階坐下。季如微也坐在一邊問:「後來怎麼樣?」

「唉,一隻花樹兒喜歡上一個書生,又能怎麼樣呢?」

「過了一段日子,有一天,他沒有來,第二天,他還是沒來,後來的日子,我等呀等呀! 天醫凰后 一月,一年,十年,二十年,四十年。那段日子可真難熬,許多年裡,我一朵花兒也沒有開。我日夜望著他的來路,心裡受著無窮無盡的折磨。直到有一天,我聽到了一個腳步聲,可是不像他的,那腳步沉重、遲緩,我抬眼一瞧,從他慣來的地方,走開了一個老人,滿頭白髮,容色愁苦,眼睛混濁無神,腰背也佝僂起來。」

「那就是那位書生嗎?」

「是啊!」

「他老了,可是我還是一株花樹。他依舊過來吹簫,只是這蕭聲凄苦。因為戰亂,他的妻子兒女都死了,他孤苦伶仃。有一天,聽到他的蕭聲,我的心悲痛不已,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來過。」

「從那以後,他住過的屋子坍塌了,斷壁殘垣成了他的墳墓。過了不知多少歲月,直到暴雨和山洪,將那塊地方永遠地抹去了。我也終於化了形,成了花妖。」

季如微心裡有些發堵,清顏看著她,又掩嘴笑了笑,「我送你一樣東西吧。」 「什麼禮物?」季如微好奇的問道。

清顏掏出一個精緻小巧的令牌,遞給季如微,「諾,給你。這個令牌可以登雲梯上不受任何阻礙。不過你記住,只有三次機會。」

季如微拿著這個令牌,眼眶有些微熱,不由自主的說道,「清顏姐姐,若是你平常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叫我就是!」

清顏笑了笑,沒有說話。她徐徐起身,??注視天穹。雨,已停了。浮雲閣浮於萬山之巔,離天猶近,新雨過後,星斗更加明亮,散發幽淡光芒。

清顏穿過太極坪,飄然向前,季如微老實地跟在後面。經過一間教室,進去一間廣殿,殿中星光無窮,點點漂浮,兩人好似不經意間闖入了茫茫虛空。

「這兒是天星殿。」清顏輕聲說,「歷年青門宮的『天星獎』得主,都會在殿中留下影像!」

凝目望去,每一點星光,都是一尊小小的人像,光芒凝聚,栩栩如生,那些影像都很年輕,活似一群小小的精靈,沖著季如微點頭微笑。

猛然間,她看見了一尊人像,白衣清靈,縹緲若飛,模樣與顧白竟有十成的相似。

清顏見她出神,伸手拂過人像,人像下方,閃過三個小字。

顧念之。

「他啊?」清顏笑了笑,「我還記得他,他是這十年之間最有天賦的修士,當年天選之時,還是九星共耀!」

「可惜……」清顏幽幽的嘆了口氣。

「可惜什麼?」

「他入了魔。」

是的,顧白曾經說過,他的哥哥入了魔道。

清顏也沒接著說下去,她的樣子,顯然是不肯再談,季如微也沒好意思細問。

走出天星殿,經過一條長廊,遙見一座高台。台如圓柱,盤繞著一條石龍,石龍半身沒入地下,半身盤旋而上,龍頭衝出台階,衝天發出無聲的長吟。

沿著龍身化作的階梯,兩人盤旋而上,好一陣才走到台頂。這兒已是青門宮的頂端,迎面可見道祖的天極劍。

青門宮就在下方,天湖水光星閃,好似一面小巧的鏡子,山下的靈境猶如光燦的寶石;回頭望去,連綿起伏的都是雪山,星光映雪,靜謐幽藍。

龍嘴裡發出一聲長吟,一道白光衝口而出。這一下突如其來,嚇得季如微身子一縮。那道光柱雪亮通明,一直沒入天心深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變淡消失。

「又有學生畢業了!」清顏笑著說。

「畢業?」季如微十分好奇,「這跟畢業有什麼關係?」

「這條石龍叫作願龍!學生在青門宮修習三年,到了第四年,都要發一個願,用筆寫了,投入願龍嘴裡,哪天還了願,才能從青門宮畢業!」

「一直還不了願呢?」

「那就永遠畢不了業!」清顏微微苦笑,「從古至今,這條願龍,裝了一肚皮的心愿,實現的也許還不到一半。天下事稱心的少,不如意的多,哪有心愿都能得償呢?

「畢不了業,豈不糟糕?」

「要畢業嗎?那也簡單。這裡只說許願,可沒說許什麼願。你只要許一個最容易達成的心愿,譬如說吃飽肚子,睡一頓好覺,只怕還沒出青門宮的大門,你就順順噹噹地畢了業。可是這樣的心愿,又有什麼味兒呢?說起來,畢不畢業,這兒的修士並不放在心上,他們在乎的只有一樣東西!」

「什麼?」

「榮譽!」

清顏眺望星空,目光悠遠,「越難達成的心愿,越能獲得榮譽,為了這樣的心愿,許多人終其一生孜孜以求。幸運的總在少數,可就算失敗了,敢於許下心愿的人,也會受到世人的尊重。」

「顧念之許了什麼願?」這才是季如微問道。

「我不知道,學生許的願,除了他們自己,就只有願龍知道。這老石頭的嘴巴很緊,寧可將心愿爛在肚子里!」

季如微望著石龍,那東西木木獃獃,全無生氣,乍一看去,就是一堆無知的死物。

「清顏,這兒最難的心愿是什麼?飛升上界嗎?」

「那也是極難的了。最難的倒也說不上!」清顏沉思一下,「打我來到這兒,見過一個心愿,差不多是最難的,不過也全都實現了!」

「什麼心愿?」

「炎皇氏的降服六龍,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宏願,實現以前,若說有人相信,那他一定瘋了。炎皇氏只用了十年,就將其一一完成。從那以後,世間的群龍將他奉為『天龍』。」

「你剛剛也見了心愿了結時的白光。可你更該瞧瞧,炎皇氏畢業時的景象。願龍吐出的還願光,亮了三天三夜,天上雷鳴電閃,風雨大作,就連大地也為之震動。這才叫驚天動地的宏願。」

清顏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輕聲說:「只不過,這個心愿還不算最難的。」

「還有更難的?」季如微吃了一驚。

清顏撫過龍頭,幽幽地說:「這條願龍的身子里,還藏了一個可怕的心愿。叫人慶幸的是,它還沒有實現……」花妖的聲音縹緲不定,猶如一串囈語,漂浮在季如微耳邊。

兩人默不作聲,下了許願台,季如微忍不住問:「清顏,那個最難的心愿是誰的?」

「呵!」花妖搖頭一笑,「她已經忘了!」

季如微心下生疑,炎皇氏的願望,清顏清楚記得。這個心愿如果更難,她沒理由記不得許願人的名字。也許她心裡知道,只是不肯說出來。

她只顧著想著這件事,忘了開學時的訓誡,不知不覺越過了許願台。

許願台的前方,就是青門宮禁地。

走了短短一程,前方響起一陣呻吟,陰沉、凄楚,還有一絲莫名的詭異。季如微心搖神顫,不覺毛骨悚然。

清顏應聲止步,她也隨之停下,又來一聲呻吟,彷彿近在耳邊——季如微一抬頭,猛然發現,前面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道拱形的石門,就在門扇的後面。

「小傢伙!門裡是學生的禁地,你就待在門外,不要到處亂走!」清顏輕輕一晃,穿過石門消失了。

季如微又驚又怕,又覺百無聊賴,站了一會兒,也不見清顏回來。石門聳立在前,月光照射下,石料粗糙沉暗,沒有一絲閃光,這道門似有某種力量,吸走了所有的光亮,統統所在了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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